尽管早早回到武汉,五一还是过得很无趣,不喜欢看电视,逛街也找不到目标,旅游天气又太热,下馆子又怕吃胖了,于是呆在家里,翻来覆去的无聊发呆。
比较震撼的是回了一趟爸爸的老家,原本是没有这样的打算的,仅仅想进行一次平淡的乡土徒步,然后坐长途汽车车回家,反正位于郊区的家乡距离武汉市仅2个小时的车程。无奈途中遇到了爸爸的宗亲兄弟,一下子认出了我,便非要把我带回老家的村子,说:你不回去,家里人是要骂的。
彼时的乡村正是插秧的农忙时间,爸爸的宗亲兄弟一个手机打到村子里,半个小时,村里又一位宗亲专门开着拖拉机就来接我了。说实话,记忆里仅仅初中毕业时和爸爸回过一次家乡,因为真正的直系亲属都已不在村子里,所以除了村后田边那个埋着爷爷的坟,这个村子给我的印象并不深刻。
介绍一下家乡吧,在武汉市郊区的东北角,大别山余脉凤凰山脚下有个被五个小丘陵围着的村子,因为村子的房子都是围着一个天然池塘的一隅而建,故起名“大塘角”,这个村子里绝大多数人都姓余,每家每户起名字也严格按照家谱里的字辈起,比如我就属于“才”字辈,因为我家的辈份比较高,很多四五十岁的宗亲也和我同辈份,当然我和他们兄弟相称还是比较别扭,所以一般也就叫“伯伯”了。
大塘角的变化并不算大,除了今年干旱,这个池塘水少了很多;除了几户家底殷实的推倒了徽派风格的石块垒砌的老屋,在其他老屋丛中矗立起两三层的气派小楼;除了已经87岁,前天因为放牛不慎摔跤骨折,但依然精神矍铄的三爹爹(我爷爷的三弟)白头发又多了不少;除了9年前第一次来村子里和我一起挣鱼的宗亲妹妹余菊花,一个人在外打工,今年十一要回来成亲~~这个村子真的没有什么变化。
我一个人无趣地漫步在村子里,不时总有村里人走过来和我打招呼,仔细端详后,不停说:“和你爸爸一个样。”当听说我现在在北京工作,村里人又不住的说:“接代接得好啊!一代更比一代强。”
他们这么说也并不为错,爸爸就在这个村子里出生,也许爸爸的爸爸、爷爷都不曾离开过这个小村庄,但爸爸作为这个村子里考出去的第一个大学生,终于离开了这个村子,成为了吃商品粮的人。
昔日的生产队女队长,伴着夕阳扛着锄头走进村子,精干的短发可以想象那时的意气风发,她看见我,便坐在旁边的石头上,用很大的嗓门聊起了至今依然在村里传诵的爸爸的传奇经历。
“那个时候是生产队,每个人都要挣工分,没工分连口粮都没有,你爸爸准备高考的那段时间正是秋伏,农活最忙的时候,但你爸爸全家人都支持他考出去。你的大伯(爸爸的大哥)那个时候是村子里的生产队长,一辈子没做过什么亏心事,就是那个时候,‘徇私’让你爸爸不用去做农活,躲在家里复习备考。你家那时穷得叮当响,晚上是舍不得点灯的,但为了你爸晚上复习,专门买了很贵的柴油灯,还怕蚊子咬,让你爸爸躲在蚊帐里学,一次你爸不小心把柴油灯碰倒了,蚊帐烧了,还差点把家烧了;你爷爷曾做过农协主席,也是一个非常刚直不阿,又好面子的人,为了你爸爸上学,利用‘私权’写了他这辈子惟一一封推荐信给学校的熟人。好在你爸爸争气,当年考了整个大区第一名,全村就考出来你爸爸一个。而你爸爸为了确保考出农村,并未选择大学本科,而是选择的100%把握的大专~~”后面她说的我已经记不大清楚了,因为我一直在想,如果不是家里每一个人的齐心协力,如果不是爸爸坚定的意志,也许我依然和我的祖先一样,生活在这个村庄里,面对的是那一望无际的水稻田地。
那天晚上,我又听了几个故事,是关于那时和爸爸一同考学的伙伴的故事,他们那时学习也很努力,也想离开农村,但也许缺一点爸爸独有的“特权”,也许缺一点点好运气,或者缺乏对走出农村的坚持,他们的青年时光依然留在了农村,不过不同于他们的父辈,每一个最终又都走出了农村。
一位从小画得一手好画的伯伯名落孙山后,去了武汉城里的地毯厂,他能设计好看新颖的地毯花案,最后承包了这个地毯厂,成为武汉城里的大老板;一位家境败落的伯伯一个人跑到县城,一开始捡垃圾,后来走村串乡做小买卖,再后来他在县城开了一家餐馆,餐馆越做越大,他又建起了县城里第一座娱乐城,然后他去了山西,做了煤老板;还有一个伯伯接替了父亲的职务,在县城的小学校当了一名语文教师,后来他成了校长、教委主任、教育局局长,再后来因为贪污被关了几年,再后来听说得了癌症就没了~~
我常常近似责怪地反问爸爸,看看你一个个有钱的老板同学,再看看你,拚死拼活到了城市,结果当名老师,清苦一辈子,值得吗?他总说:那不一样。如果爸爸当年没有考出来又会怎样?当然,如果的后面有很多结局,谁也不知道结果,何况根本就没有“如果”。
倒是临睡前,招待我食宿的宗亲伯伯说了一句刻骨铭心的话:别老指望老一辈的,也别老看自己,我们是一个家族,每一个人多努力一点,都是为自己的后人积攒资本啊。你爹把你拉出了农村,你自己奔到了北京,你的后人就会享受你带来的努力成果。这才是人生最有意义的。
而我想到的,恰是那次ZY和我说的那个人生比喻:人生不过是从一个点开始画圆,从起点(空无一物来到人世)到终点(空无一物离开人世),最后终究是要闭合成圆的。但每个人的人生却都是相切而不重合的圆,这是因为每个人画圆的半径都不尽相同。有人想:反正是出发和抵达都是同一个点,干脆不动就好。而有人却从一开始就画了一个大大的圆,费尽周折,同样也回到了原点。谁的人生又算的上是成功呢?
人生啊,人生。我宁愿尽我所能画出我最大的圆,尽管我知道最终又回到原点,但起码我经历了最多的风景,没有让我后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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